角落的蓝调OE

曈曈很乖,读书很好。他除了抄写这类需要重复的作业要费半天口舌，直至他和我一度都陷入抓狂外，一切都很好，真的。（说实话，如果不是我有些强迫症地希望他的字能写漂亮一点，如果不是我的朋友告诫我说，那样的练习的意义在于让孩子学会忍受未来生活里其实常常会出现的枯燥的重复，我有那个气力跟他大吼大叫，真不如本子拿来我替他写完得了。）

周六下午我们在外逛街大半天吃过晚饭才回家，想着这一天也差不多了，原意是想让曈曈随便干些什么就去睡吧。结果，我们什么都没说，这位同志脱了鞋自动就开了台灯，拿出我给他买的课外作业做起来了，很开心，没有丝毫的不情愿；很安静，状态转换得极快，我真是汗颜。

周日早上，他又是第一个醒，钻进我的被窝哼哈作态，我竭力克制着不要睁开眼睛，虽然我已经醒了。但是周日啊，我要懒一会儿，必须的。他哼哈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说我要起来，原本我是想，他可能要看动画片。没想到他说，我要去做奥数了。反正我还要懒，就随便他了。

等我们懒过以后起来，看到这位同志真地爬在那里学习，做奥数。拜托，你让我怎么回头面对自己的童年呢？他很喜欢数学。做数学习题，如果不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那种，对他来说，都约等于游戏。

孩子，你好像真得来晚了，你应该替我回到我的童年。这样，我们就能各安其位：爸爸妈妈会在你面前，“从睡梦中笑醒”；那个涕泗横流、满头冷汗坐在小板凳上胆战心惊做不出数学题的小女孩，可以安静地到我这里来，“来，擦擦鼻涕”，听这个有讲故事癖而且好为人师的大人，念《木偶奇遇记》、《精灵鼠小弟》，而不必面对一个古灵精怪的小男生的拒绝，不光捂着耳朵，同时还锁上房门。

当我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忙碌，常常会想起曈曈小的时候，当辛苦半天坐下来喂给他吃的时候，只要看见他的小嘴满足地吞咽，就什么都忘了。当现在的他跟我说，英语课要带水果，冬眠的动物到底有哪几种，下周要测验了，我东奔西跑在他的日程表里，我真的忘了，自己三十多年来一直执著的自己。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这样的人，失去自己的时候会这么不自知，同时还异常快乐。当她看到裂成碎片的自己，用那样一种让人咋舌的方式去呈现，有远超过期待的美好，她仿佛真的看见那个来自云端的微笑----上帝让我尤为辛苦、千难万难地渡过童年、青春期，渡过往昔所有的岁月，好像就是为了要等待这个礼物，比所有我能想象的礼物更好的礼物。

那个不完美不自信的，甚至至今仍会常常回来困扰我的自己，其实就是为了要等待这份礼物而预备一颗谦卑的心。因为在这个生命诞生之前，除了每个母亲都有过的完美心愿外，唯有一个很特别，只属于我自己----我一直告诫自己，如果这个孩子不是那么漂亮，也不是那么聪明，我一定不要忘了，要常常告诉他，“是的，你不是最漂亮的孩子，也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你犯了太多的错，但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无论怎样，我永远爱你。”要面对面跟他说，看着他的眼睛，不止一次地说。

但是，孩子，你已经远超过我的想象。

我唯一能做的，仍然只是守着这份谦卑，诚惶诚恐地陪伴你走在这条其实非常艰难的路上。是的，非常艰难，你终会遇到。但是，不要怕。像妈妈期待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正视所有的磨难。

比较那些最终站上顶峰的微笑，妈妈更期待你跌倒之后，淡淡的自嘲、乐观的幽默，还有眼睛里永远不会熄灭的坚定和信心，爬起来，整整衣服，拍干净身上的土，重新上路。

写下这些文字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的，有时会有一些恐慌，找不到自己，仅仅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些他人的评价和言语围绕着我，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特别是，我想要做什么。

当我呆坐一两个小时，突然接到儿子学校的电话，惊魂之余发现只是出了一点点小状况，赶紧十万火急地赶去学校；当我大早带着儿子到学校，原本已经有些晚了的同时，刚刚发现上周说的这周英语课要带水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赶紧在早上上班的人流中窜来窜去找一家已经开门的水果店。。。手忙脚乱之后，看见儿子满意的笑脸，终于舒了一口气，但也许过几个小时之后，那种满意渐渐空荡下来的内心就会开始恐慌，回到那个常常要来折磨我的问题，你要什么，你渴望什么？

我真的不要，真的不渴望什么吗？我是说就是指我自己，不附带上老公和孩子。有时，真的没有。我所有的渴望，就是家人平安，甚至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周游世界。

你呢？对，说的就是你，你自己呢？难道没有只属于你自己的渴望吗？我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我有的。

三十多岁的人的渴望就是这样，作为一个太爱做梦，同时身体力行做了三十多年梦的人来说，既然已经看到太多说出口的梦想像肥皂泡一样灰飞烟灭，于是，这一次，我决定，什么都不说。

但我要记得，永远记得这个梦，当我活着，我就要用此刻的这几行文字来提醒自己，一遍又一遍。

你有的，你有自己的梦，从来就没有消逝过。在成长的层面，你跟孩子是一样的，即便他的人生常常要来覆盖你的，而你也甘心情愿地接受，但别忘了，你有你的梦，做你该做的，别忘了，那个你独自一人保守的，美丽的秘密。

感谢上帝，我稍微平静一些了。